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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维也纳之春(中)

啥也不说,甜得要我的手要起飞了


*

几只白鸽在马车经过的石砖路上咕咕鸣叫,明台和王天风走过去时,便惊起就近的一只扑棱到不阻碍他们脚步的地方,落下来用黑色的豆眼好奇般望着这对异国的陌生人。


王天风指指它说道:“许久没见这种象征和平的小家伙了。”


明台听见这个称呼,“您对鸽子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吗?”他知道老师曾在巴黎留学,后来又在大学里跟大哥共事了一段,是什么时候加入的蓝衣社,就不清楚。自己反正还有好多时间可以慢慢了解老师。


“土生土养的中国人不会有,”王天风打趣道,“像你十几岁出去国外,回到家里不还是一样地喝鸽子汤。有感情的是和平。”


明台明白了,不由得笑话思想上他还是浅薄,跟老师比恐怕这辈子也不能相当。微微伸前雨伞提醒过往的马车,明台虚掺着王天风走进大教堂的巨象之门。宏伟而精美的教堂混合着历经战争的疮痍,和修复得来的重生的倔强。三个欧洲时代都在上面刻画下了痕迹,杂糅得气势磅礴又和谐。明台能体会到一种韵律飘荡在教堂的内外。那应该是历史的曲调。久远,深厚,无法把里面的某些剥除,失去了任何一样它便不再是原物了。明台感到他和老师来这里是对的。这很衬托王天风的气质,也衬着他们。在生不由己的洪流中冲到一起老师教会了他游泳,而不是给他浮木去抱。到老师把他推开,远远地看着自己沉下去,明台挣扎着逆流下潜,把老师带回来。王天风就是他的浮木。明台不能丢下老师独自游上岸,那样他到不了。


王天风在高窗透入的光柱前停住了一会,他是在欣赏中庭里的壁画。向前一些,再向前一些,迈出那一步,明台终于看到老师站在那里面仿若背负双翼的样子。王天风的头朝向淡金的光色,身上勾勒出不像真人的轮廓,朦胧不实。明台不自觉退步去看,老师被他镶嵌在了梦幻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内。王天风感觉到明台在走动,用水光潋滟的眼睛瞄向他。“你在干什么?”


明台庆幸他们站在这里,两个人都完好地存在于世。“看您啊。”明台说道,王天风评价浪费二字,便转出那道光去看雕塑。明台口中碎碎地念: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尔。上辈子我修得的福分,让我遇见老师,不想还能跟他结为同伴。”明台自认改变他一生的只有两个人,母亲和老师,是母亲让他到了明家,所以被老师相中。这冥冥中也算是媒妁之言,父母之命了,又被王天风给听到,明台赶忙用笑圆过去。老师不爱他这么悲伤春秋的,只是从来不说,明台却知道自己矫情。对老师,还有这样的他们,明台哪里可能不。


能付诸行动的只有珍爱,明台跟过去陪王天风看雕花和镌刻。世事大好的还有数不清的可看,他想跟王天风都看一次,走上一次。老师添砖加瓦得来和平亏欠他太多,他建造出来给同胞的新世界,也应该让他知道其新在哪。而这个为老师做的最后的任务,还是让我来完成。明台把手搭上了老师的肩膀,王天风顿了顿,便向他靠近。明台觉得初春的乍暖还寒也倒是有好处,王天风受伤以后肩背畏冷,给了师生不少机会在外面相拥。唱诗班的奥地利孩子开始集结在布道坛周围,听牧师讲话,大意是说要排练唱歌。今天不是周日也没有礼拜可做,王天风不信宗教,除了参观没有别的,明台就提议看在维也纳排头的唱诗班。王天风坐下在长椅上,大衣皱了些。明台弯腰悉心地整理平顺。


“管它这么多呢。”王天风似乎露出了年轻时的一面。明台抬头,滑稽地皱出微微额纹来。“您潇洒惯了。可是现在是要听赞美上帝,您看起来好看,上帝经过这儿,说不定见着您就会喜欢得保佑您呢。”


王天风接过的奉承早都无法记全,这个却可以排进他忘不掉的前三。他笑着摆正头部,“是吗,那我可得好好地听一听,起码要做出个虔诚的模样。”说完静听着圣诗的起调,把自己浸入这不沾染尘土的歌声之中。明台端坐在旁,已经被磨砺出不止一张面孔的侧脸也渐渐松懈下来,露出他最原本的面目。人尚年少,不无知,但是轻狂,又易被一切美的所定身,而随之变得安然平静。余光里王天风垂下了眼睫,应稚子的歌喉起落而动容。明台心里像化开了一层薄冰,引源自多瑙河春天的河水涓涓流过他,充盈教堂的室内,涌向他的心上人。圣歌让他荡漾在这凝聚着激动和平静的混沌里头。王天风忽然伸出温度偏低的手指,触到了明台的膝盖。明台一阵恍惚。他正要低眼,王天风摩挲了一下,扣住。明台心跳着会意,在圣歌的吟唱跃上高亢的那块阶梯时,明台把手覆上了王天风,就像他庄严地在老师手上压下了自己的界碑。



老师也想到了些什么,明台为他们的心有灵犀而微笑。在教堂里能够在伴侣身边想到的只有一样。交付终生,山盟海誓。圣歌是他们的奏乐,想他们“行善”了这么久,上帝也会宽宥他们,借一方净土和虔诚的声音来给他们做此事吧。王天风轻微抖动眼皮,似乎想直视前方,又被什么坠着始终没抬起来。明台便代之效劳。圣母像慈爱地望着这一刻信仰结合的神圣的璧人,洒落下她的祝福。明台眼中五光十色,他和王天风交叠着手,此生与子偕老,也不再只是黑暗里的幻梦如真,而是他们正在这么过着。


王天风,我的老师,还有我,他的学生,我们要这么过剩余的所有时间。


圣歌唱完,明台先站起来,王天风却是那个听到有些通身疏懒的,他缓缓站起让明台牵着他往外走,明台笑得眼睛都睁不大,像是吃了一口蜜糖似的心甜。而他的老师也的确会产蜜。和退休了便只能造蜜的毒蜂又游览过大教堂的二楼半日,两人下来准备出去安顿午饭,王天风准时的生理钟一直另明台腕上的表可有可无,他们快要出石拱门时,一个奥地利人迎面走过来。看见他们俩的形貌放慢了脚步,他犹豫一会,上前对他们用生硬的中文说道:“你们好。请问我能冒昧地问一句,你们是中国人吗?”


明台看了看状似无所谓的王天风,“你好,我们是中国人。”那个表情殷切的男人听了露出一个愉快而诚挚的笑容。


“祝贺。”他摸上帽子,点点头朝里面走去。明台侧身看着他,王天风笑开,明台便转回来对着老师。“他怎么知道我们刚刚自证成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明台意识到自己出了洋相。王天风更是笑起来道:“本来很严肃的事情。被你一搅和,什么都不是了。”明台摸着鼻尖,“您取笑我好了,我怎么知道……他是祝我们国家胜利。虽然这也很激动人心便是。我以为他看出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呢。”


王天风好气又好笑,“你看起来像我的翻译或者助手,其他的没门。”“那怎么可以啊!”明台忍不住哗然,又赶紧前后望望压低声响,“老师,等我们回家,我让您知道我是您的谁。”


王天风躲开明台凑到他耳边的俊秀眉目。“你就是条小狗。”然后大步走开,明台不情不愿地如他所说的小狗那样跟过去。


天高云淡,不像是会下雨地阳光四射,明台绕到老师身前摆放野餐篮里的垫布,用手试试草地不扎了,才叫王天风坐下。这道斜坡还能看见大教堂的尖顶,是罗马风格的那一部分,王天风便让明台给他卖弄这幢建筑的知识,说得神采飞扬,总算忘记刚才丢掉的脸面。王天风要三文治,明台从保温盒里取出来,接着把那罐扁豆倒入那种军用型的速食加热袋中,战争的阴云已散尽,大批的兵工物资流向民间市场,很容易能买得到。王天风注意着这些,三文治疏于往口中送。和平终于来到了。他没有白为过一个中国人。在国家大厦将倾时,他没有像许多人地退缩,也至死不曾放弃,割开喉咙的那夜,他就准备好要抹上叛徒的污名永世再洗脱不掉,他的宗族也会对他的名字避之如秽,在这个变得美好的世界上,不会有不知道真相的人记挂他,祭奠他,只有爱国的情感给自己裹尸,然后他会被忘记。王天风活下来了,才有了这些寥寥自感,在知道自己还活着前是丝毫没有的,无心去想,志只在报国。王天风现在问自己,为什么他会这么不顾一切。国到底给了他些什么,让他的自毁像理智的疯子般。他这时看到明台把番茄香气的扁豆倒出,顺在他的食盒里,脸上的表情十分专注而温柔。是明台这样的孩子们,可以活在强盛而能够保护他们的国家——大道之行也许不实在,天下为公也不是他能主持得了的,食可果腹,寝而有塌——如此惟愿。王天风想明白了把三文治放进嘴里,竟会那么好吃。他动着腮帮嚼明台做的这堆用面包夹住蔬菜,奶酪和肉片的食物。明台似乎感应到老师的波动,仰起脸,他的眼眸清澈得像波罗的海,春风拂面而成了这样的五官,王天风爱意涌起,去吻他,是蜻蜓点水,却已经道完心中所想。明台用手擦去老师的嘴边跟自己蹭出来的面包屑末,在指端吹走。他躺在老师的小腿边上把玩手表,耐心地等王天风吃完了,猝不及防把头枕到他腿上。王天风调整了一下姿势,就让他枕。明台紧抓住手表,另一只手在篮子里淘吃的,王天风说“要吃起来”,明台这才收回手。



“你不饿吗?”王天风问。明台哼哼唧唧地不应答,像是已经在蓝天下,老师的怀抱中入睡。



王天风的腿有些麻了时明台便及时肚饿,扫干净吃食去捡包装袋和空罐子。又是那个番茄口味的,被明台伸懒腰不小心踢到了垫布外面。他爬起来拿,王天风一手兜回来,他还想要乘此撒野王天风便站起来了,拍打明台掉在他的中领套头衫上的橘子枳络。“漏嘴巴。”王天风已经喜爱上这件衣服,觉得暖和舒适。明台见他拍得用心,更加口无遮拦道:“老师喜欢就好。”“怎么可能喜欢,你发病了。”“我说的是衣服……”明台帮王天风拈着,王天风看他一眼不说话。明台其乐融融地手下不停。


“老师,”王天风被叫得看他,“您知道大哥和阿诚哥现在在国内怎样了吗?”王天风扯直裤腿,说道:“我不关心那条毒蛇,和他的管家婆。我来维也纳是养病的。”


明台只觉得老师说的话怎样都有意思,“大姐知道他们了。”


“哦,”王天风被吊起一些兴趣,“他们被家法打坏了没?”“差点儿,”明台兴奋地道,“但是他们是两副身子,大姐打不动了。后来大姐还把她订婚的戒指拿出来让阿诚哥戴了戴。”王天风惊奇地一如当初听到明台说要去维也纳,他有些顿挫。“你……你大姐不怪他们这样,难道也不怪你这样?”


“我不是在学他们,有什么可怪。”明台不屑地说,“我和您让大姐知道得更早,他们还在做缩头乌龟。”


“不,我是说你们明家的传嗣。”王天风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的学生,“你们都这样就没有办法了。”


“怎么会。”明台对他如花笑靥,“我是收养而来,阿诚哥也是。我现今也继承了好些家产,明家从来就没有执拗于血统。再收养两三个养大,不就传嗣了么。都不能生出孩子,跟都能生,又有什么区别。”


王天风对这随便的歪理被明台说得好似头头是道,他心里憋了一股气,又无处可发作。因此只能骂毒蛇:“是他把你从小带得不正。我就知道你是受他影响,才那么轻易接受这种……”


“爱。老师。”明台收敛笑容说。王天风的胸口滞了一会,吐出一口浊气来,他看着明台不想再对此发表什么言语。明台安慰道:“大姐是开明的人,即使就算她没受过西洋教育,也会一心想我们过得好。逼我们做不愿做的事,她宁可不要自己的幸福,也要迁就我们。”明台的眼眶底下出现一些泪水,“她17岁的时候推脱掉婚约,撑起整个明家,就已经是作则了。老师,您放心罢。大姐她心里其实比我们任何一个都要欢喜。”


王天风对明台懂事的话和作为,向来跟他的任性一样不不设防,来者皆长驱直入。他把明台揽进怀里。“明台,你是大人了。不要哭出来。”明台蹭着王天风,眨去眼泪,“嗯,我会往心里咽。对得起自己,跟您好好地过,我就是对得起大姐他们了。对不对,老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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